• 永生的橋

    來源:中國紀檢監察報 發布時間:2021-06-29 10:29:00

    武陽橋(資料圖片)

    進入江西省瑞金市武陽鎮武陽村境內,迎面就是兩棵巨大的老樟樹。陽光從葉隙間調皮地鉆出來,輕手輕腳地爬到兩位歇晌老人身上。一位老人一邊歸整著腳邊的一堆樟樹寄生,一邊好奇地瞧著我,篤定地說:“你,是來看橋的吧!”我點頭,她朝左手邊看去:“喏,就在那!庇忠馕渡铋L地補上一句:“八十多年了喲……”

    是的,我要來看的武陽橋,是一座意義非凡的橋,一座注定要載入中國革命史冊的橋。

    1934年10月,中央紅軍第九軍團進行戰略轉移,作為首批出發部隊來到武陽村,在當地村民的舍身相助下,通過了二萬五千里長征途中的第一座橋。

    武陽橋,是武陽村連接綿江河兩岸唯一的通道。只是,原來的那座橋已經不見了。一座鋼筋水泥雙曲拱橋雄壯地橫跨在河面上,橋墩結實,兩車道的橋面寬闊平展。那是1988年,武陽鎮人民政府為改善沿河兩岸交通而修建的。橋頭立了一塊“紅軍長征第一橋”紀念碑,永久地鐫刻下紅軍長征的往事。

    我望著滔滔奔流的河水,想象著從前那座橋,那些人,那樣一場義無反顧的前行。風掠過草木,吹上身來。這時候,我的腦海中不由回蕩著《十送紅軍》的旋律和歌詞:“一送(里格)紅軍,(介支個)下了山,秋風(里格)綿綿,(介支個)秋風寒……”然后,沉浸于一種哀傷的情緒中。

    關于那座橋的模樣,我只在一張黑白的資料圖片上看到過。那是一座簡易的木板橋,全長一百一十多米,寬不足一米。十三個木橋墩單薄地跨坐在河中央,二十多塊木板簡陋地鋪在橋墩上,和寬闊的水面以及岸邊那棵巨大的老樟樹比起來,它顯得那樣輕飄,那樣不穩固。

    故事來自老人的講述。那時候是半夜,從福建長汀中復村趕過來的一萬多名紅軍官兵來到這里,隊伍后面是隨時有可能追上來的敵軍。僅憑小木橋那單薄的橋身,根本無法承受一支隊伍的急行軍。橋上的人多一些,行走得快一些,橋體便搖晃得厲害,一副隨時都要垮塌的樣子?墒欠峙^河,速度又太慢。

    火把照亮了武陽村的夜空,紅軍戰士的說話聲、咳嗽聲,木橋板的吱嘎聲,驚動了附近的村民。一些村民循著火把和聲響,好奇地來到綿江河邊,不由大為驚訝:“這是紅軍,是我們的軍隊呀!1930年8月,武陽區成立,區政府設立在武陽村,下轄石水、武陽、松山、新中、豐田、三壩、肖布、安富八個鄉,全區人口兩萬一千余人,當時僅武陽村便有九百多名青壯年參加紅軍。村民們送出了自己的親人,如今看到紅軍隊伍,就好像看到了親人一樣。

    了解到紅軍所面臨的困難后,地方干部挨家挨戶進行宣傳,動員鄉親們拿出床板、木凳、布包、油桶等物品,用來拓寬加固橋面,幫助紅軍過河。

    村民們沒有猶豫,紛紛從家里搬來門板、倉板和床板。一位姓鄒的老鄉,二話不說將一張嶄新的婚床搬了出來。原來,他的兒子正準備娶媳婦,按客家風俗打制了婚床,剛剛搬進家里沒幾天。住在不遠處的一位老奶奶也過來瞧熱鬧,她聽說后,連忙顫巍巍地拉住紅軍戰士的手說:“我家還有木料!钡却蠹腋夏棠倘グ崮玖,才發現是老人準備后事的棺木。

    村民們和紅軍戰士噙著淚水,將家家戶戶送出的珍貴木板運到了河岸邊。就這樣,架橋物資很快備齊。老木匠來了,老鐵匠來了,老泥水匠也來了。他們一邊打著木樁,一邊低聲喊著號子:“心里不要慌,眼睛看木樁。搭好紅軍橋,一起上前方”。很快,一座寬約一米的臨時木板橋搭起來了,橋墩上面鋪滿了鄉親們送來的木板。

    紅軍隊伍要開拔了,村民們又急急地送來煮雞蛋、米果、炒豆、花生,塞進戰士們的手里。還有的送來草鞋、斗笠和蓑衣,讓紅軍戰士們帶在身上。

    可是,大部隊過河時,橋身仍舊搖晃得厲害。村里上百名男人跳進河中,分別站在橋身的兩側,用身體頂著晃動的橋墩,用肩膀扛著不穩固的橋板,保證紅軍官兵順利過橋。還有的,竟讓紅軍戰士踩著自己的肩膀渡河。

    這是一座堅強的人橋。10月的贛南,天氣已經微寒,凌晨的河水浸漫身軀,涼意足以從皮膚沁入骨髓?墒,他們咬緊牙關,一站就是幾個小時。腿站麻了,肩膀磨出泡了,有的人半個身體失去知覺,僵硬得不能挪動。但是沒有人喊累喊苦,沒有人退出人橋。他們只是深情地望著紅軍遠去的方向,就像是送別自己的親人。

    許多年以后,當年的場景仍被親歷者一遍一遍地講述,他們講到有的人當完人橋后生病發燒,講到一處木樁突然折斷,把幾個撐橋人的腿砸傷了,有人落下了終身殘疾。但是,沒有人流露出一丁點的悔意。他們只是自豪,只是為自己曾經拼了命的付出感到欣慰。他們,還有蘇區時期更多的瑞金人民,誰不是真正傾其所有地付出呢?為了讓紅軍戰士“有衣穿、有被蓋、有糧吃”,鄉親們踴躍捐出的物資遠不止這些。據《瑞金縣志》記載,當時全縣集中新谷五萬擔,草鞋兩萬雙,被毯三千條,菜干兩萬多斤送給紅軍,組織群眾為紅軍運輸谷子十七萬擔。每一份物資,每一組數據的背后,都是跳動著的火熱的心,都是奔向新生活的渴盼。

    再后來,多數的親歷者已經離開人世,但他們的故事又經由下一代人的口中到處流傳。他們是這一片土地上的人,他們忘不掉也不應該忘掉祖輩的榮光。因為,一萬多名紅九軍團的戰士,是在武陽人的幫助下,順利渡過了河,開始二萬五千里征途的。如果往大了說,正是這樣的一群人,從武陽橋出發,撥亮了新中國的燈火。

    2017年夏天,一位空軍少將來到武陽橋邊,長久地駐足凝望,默然不語。天空下著細雨,在綿江河上點出一個個細密的水波,像他那時的心緒,潮濕而傷感。少將是替父親回來看望老橋的。

    少將的父親曾是紅九軍團的一位連長,當年便是從這里渡河踏上了長征之路。老父親的心中,長久地埋藏著一個秘密:渡河前夕,武陽村有一位十七歲的少年非要跟隨部隊當紅軍,連長便帶上了少年?墒呛髞,在一次戰役的沖鋒中,少年為保護連長,用身體將他撲倒,自己卻被子彈擊中頭部而犧牲。他永遠記得,少年犧牲前大喊的那一句:“保護連長!”

    這就是武陽的好兒郎,那樣無畏,那樣勇敢。當年,就在渡過“紅軍長征第一橋”的一萬多人的紅軍隊伍中,有七百多名是武陽的青壯年。他們,大多犧牲在湘江戰役中。

    這位少將的父親,曾經希望在有生之年回到武陽村,看看渡河的地方,但他終究沒能成行。時間帶走了太多的人,也留下了太多的遺憾。八十多年過去了,一位替父親還愿的兒子,也已步入老年。當他望著舊橋處空空蕩蕩的河面,連聲對武陽人民說著感謝,心中不知有多少波濤在翻涌。

    每年的清明和端午等節日,武陽鎮的中小學校都會領著孩子們來到渡橋舊址,追憶革命先烈。聽說,學校還將鄉親們幫助紅軍渡河的故事編成了校本教材,孩子們全都耳熟能詳。在端午節,武陽人會在這里舉行龍舟競渡,在鑼鼓和吶喊聲中,用力量和速度重溫當年武陽男兒的英勇。

    更多的人來到這里,尋覓當年紅軍渡河的蹤跡。人們一遍一遍地探究著,一座用血肉之軀筑成的人橋,曾怎樣見證著軍民魚水情?那些幾乎一無所有的鄉親,為何如此信任這一支隊伍?如今,時間已奉上了所有的答案,F在,武陽鎮政府正計劃著在原址上進行原貌修復。我想,無論它是否脫胎重現,都已經是一座永生的橋了。這座永生的橋,留下了太多值得深思,又無比樸素的真理。

    我在老樟樹巨大的陰涼中久久地佇立,我望見了不遠處的田園、村莊,一切都顯得安寧而平靜。一輛汽車從新橋上疾駛而過,那橋,多么結實牢固啊。(作者鐘豫熳單位:江西省瑞金市紀委監委)